《死后竹马小将军后悔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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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苔花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,满脸可怖的鲜血,肮脏的衣裳,她垂下眼,少年干净的白衣已经被她染上泥土,一大块污渍在那,与少年周身的气质格格不入。
和竹马久别重逢,她竟然这样狼狈。
纪苔花忽然就自惭形秽起来,自个儿玷污了明媚如雪的干净少年郎。
可是此刻却容不得她的少女心事,危急在前,她定眼落到前方同样气度出众的青杉男子身上,小声询问:“裴怀疏,他真是大理寺少卿?”
这方院子就这么大,声音再小,其他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裴怀疏肯定道:“那是自然,我从不撒谎。”
青杉男子从腰间拿出一块漆黑腰牌,抬手示意,牌上金字镌刻分明:“大理寺少卿崔行月,见过纪姑娘。”
纪苔花心中舒一口气。
两位大婶大伯见真是官府的人来了,面露退意,讪讪挤出个笑:“大人,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,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说着便往门口退,将要溜之大吉。
欺负了人还想跑?!
裴怀疏压了压眉,十分不满,正要开口问责,怀里的纪苔花一个猛子扎起来,冲他们脆声喊:“站住!”
纪苔花起得急,两眼一黑,晕得晃了晃,再定住神,见那青杉男子拦住这帮子人的去路,她心说感激,两三步跨到大婶大伯跟前。
“这,侄女儿,这是你自己撞的,不好赖在我们头上吧,就算是官大人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呀?”
纪苔花直视两人心虚神情:“是我自己做的,我承认,不是我做的,我也不赖人,这伤的确和你们没关系,但你们因为分这地契和田地来闹好几回,今日既有大人在场,我们就分个清楚!”
大伯以为她是要追责,赶紧摆摆手:“不分了,苔花,就当我们今天没来过成不成?”
话音刚落,大伯的袖子就被大婶扯了扯。
纪苔花心中清楚,这事不做个了结,他们即便今日离开,下一日也还要来闹的。
下了决断,她便开口:“不成,你们为了分家来,我爹感念从前残存的一点亲情,同我说愿意将三十亩田分你们十五亩,大伯大婶,你们答不答应?”
大伯大婶一怔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若是答应,少卿大人见证,从此你们和我家再无关系,一刀两断,若不应,你们强抢他人地契,敢问大人,要坐几日大牢?”
纪苔花看向青杉男子,他也正在盯着她瞧,受到视线,微微笑了一下,颊边现出两个浅浅酒窝。
她对他点点头,转向大伯大婶,后背忽地贴上一片温热,清朗少年声线自上方响起:“怎么能这么便宜他们?!应该要打他们几十大板,再关进牢里好好折磨!”
“强抢他人地契,依我朝律法,徒三年。”崔行月接道。
大伯大婶抖了抖,迫两人气势,如啄米点头:“答应,我们答应!”
纪苔花身体松了松:“好!那就在少卿大人见证下......”
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肩膀,裴怀疏着急的气息落在颈侧:“纪苔花!他们欺负你,怎么反要给他们田地?你不用怕,我来把他们打出去......”
纪苔花抬眼,对上少年如同琥珀的眼珠。他眸子亮晶晶的,满溢关切与心疼,像是一片水光荡荡的湖泊,此时只装进了她。
她摇摇头,如幼时般说道:“我没事,听我的。”
裴怀疏抿了抿唇,皱着眉沉默下去,像被霜打了的小鹌鹑。
眼前的少女被血与泥裹了一身一脸,看不清面貌,只一双眼睛亮如星火。瞧着这眼睛,他心头的热躁奇异抹平,更多的心疼涌了上来。
掌心下的肩骨细瘦,咯得惊人,像是行军途中遇到的灾民,瘦骨嶙峋。
怎么瘦成这样?没好好吃饭么?
还是被她大伯大婶欺负成这样......
瞬间,裴怀疏抬起下巴,对这群人怒目而视。
两个人被他瞪得一激灵,纷纷垂下头不敢说话。
崔行月开口道:“我并非此地属官,由我见证不妥,不如纪姑娘与这位大伯同我们去衙门一趟,由县令主办,文书盖印,如此更为妥帖。”
纪苔花立即应了:“好!我去屋里拿田契!”说罢,一溜风跑进屋。
进屋到墙角掀开砖头,拿出藏着的皱皱巴巴的田契,再一起身,天旋地转。
纪苔花扶住墙站稳,眸光明晰后,却见到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,本想直接出去的心思转了个弯,她回里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
所幸屋里还有一壶冷茶,将茶水倒湿手帕,迅速在脸上抹开。
痛、麻。
额头的破口沾了水,丝丝缕缕的刺痛渗进去,仿佛万千根针扎在肉里。
纪苔花眼角涌了些泪,不好叫他们在外头等太久,擦拭的动作更加粗暴简单,转头对上木桌上的一面镜子,里面模糊照出她狼狈的模样。
自五年前和裴怀疏分别,她日日夜夜里有想过他们重逢时的场景的。
大多时刻都是她穿了身新衣,于村头盛烂的小花丛中,转过身来,与裴怀疏相遇。
如今,蓬头垢面地与大伯大婶们争执,最丑陋不堪的模样都被他看见了。
裴怀疏会怎样看她?
这一瞬间,她好像又看到,裴怀疏与她之间的沟壑。一个是身份尊贵的贵人,一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的女儿,本就天壤之别,只是幼时看得浅,没看到这份悬殊罢了。
少女情态在眨眼间流转完。
纪苔花拍拍被水浸得冰凉的脸蛋,打起精神,拿起地契走出门去。
院子里少年抱胸站着,见她出来,立即迎上来。他生得一双笑眼,日光照落,弯弯如春日煦风:“纪苔花!”
虽说认知清晰,纪苔花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。
裴怀疏的目光停留在她擦干净的脸庞上,明亮坦然,像是一面雪白的镜子,将要照出她心中的小心思。
纪苔花简直要忍不住伸手挡住脸,转而,察觉他看向了自己的额头。
额前破了个大口子,还在流血。她不得已找了块布缠上,偏偏家里只有块土蓝色的老粗布,缠在头上宛如个老太太。
裴怀疏心疼道:“等事情办完,我带你去医馆看伤。”
纪苔花耳尖发烫,只觉羞于见人:“......嗯。”
也不知她进去后,裴怀疏做了什么,大婶大伯哆哆嗦嗦垂着头,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。
走出院子,黄土道边上榕树下拴着两匹棕马。
三男一女,可只有两匹马。
纪苔花踌躇地停下脚步,裴怀疏上前牵马,崔行月一起停在她身边,出声:“裴......”
裴怀疏将马拉到跟前,对她伸出手:“来,你踩着我上马!”
纪苔花瞅瞅他的脸,他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,眉眼凝肃,弯下腿曲起一只膝,十分认真。
见她久久不动,裴怀疏仰起头,安抚地笑了一下,保证:“不用怕,我不会让你摔的,相信我。”
崔行月也在旁边道:“裴兄马技出众,姑娘无需担心,此地离县衙三十多里,骑马赶个来回,午前便能到家。”
“好。”纪苔花悄悄绷一口气,握住裴怀疏的手,抬脚踩在他膝盖上,翻身骑上马。
那马受惊似的,踏了踏前蹄,她下意识趴下去,死死抓住鬃毛。
裴怀疏一手勒紧缰绳,一手牵着她的手,嘴里还在安慰:“别怕,别怕,有我呢。”
他在院子里的水缸取水洗了手,此时手掌干燥又温暖,纪苔花忽地就安心下来,努力稳住腰,直起身:“我不怕,你上来吧。”
裴怀疏踩上马镫,以一个漂亮的姿势翻上来,手握缰绳,将她圈在身前。
后背贴着少年滚烫的胸口,纪苔花脸颊耳朵都烧得发烫,转开眼,旁边的崔行月已将大伯提上马,对他们点了点头。
下一刻,身下一阵颠簸,两侧道路飞速向后跃去,迎面凉风扑来。马近乎奔驰。
纪苔花闭了闭眼。
晕,头晕。
额上细密的钝痛再次变得明晰。
却也从心中升上一丝欢喜。
裴怀疏真的回来了。
相贴传来的热度如此真实,少年绷紧有力的手臂,炙热的呼吸真真切切,就在她身侧。
纪苔花像是心前开了束小花,随风荡漾。她想到什么,微微侧过脸,问:“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?”
风声呼呼,裴怀疏只觉得怀里的人说了句话,没听清:“什么?”
纪苔花又侧过些,加大声音:“我身上——”
裴怀疏垂下头来听,恰好与她碰上,少女柔软嘴唇撞上脸颊,两人皆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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